欧博网址:古诗词中“处”字的明白与英译

admin 2个月前 (07-11) 社会 46 0

进入正题之前,首先容我讲述一段陈年往事。约莫三十年前,我照样一所师范大学的学生。有一次翻译课,先生发现人人对他讲的内容兴趣不大,无奈而有些感伤地说:若是你们以为我的课没有什么可听之处,不妨去图书馆看看书或去其他系听听课,但不许回卧室睡觉或去城里逛街。先生的由衷之言令人深为感动,作为学生的我以为着实不能虚度青春,应该珍惜韶华,于是决议下次翻译课去中文系听听古典文学课。那时以为这样做没有什么不妥,直到自己也做了多年先生之后,越想越以为后怕和不安。后怕的是,我若是也像昔时的先生那样跟学生说同样的话,我的学生会怎样呢?生怕我话音刚落,有的学生就要从课堂上溜之大吉了。也许有些学生会给我体面,不至立刻退席,但下次课一定不会屈尊赏脸了。不安的是,我昔时居然那么冒失!

平心而论,翻译先生是十分值得尊敬的,他中英文功底扎实,自己从事过大量的文学翻译,履历厚实,善于表达,授课对他而言并非什么难事。事实上他的课讲得确实也是异常生动,常能引发学生思索,就某些译法和他争得面红耳赤。关于这位翻译先生有机会将另文再叙,这里略过不表,总之他是一位难过的好先生。

这里简朴说说我昔时去中文系听古典文学课的履历,记得中文系这位先生授课并不怎么精彩,远远不如我的翻译先生。先生详细讲了什么内容已经不复影象,只记得他用的课本是王力先生的四卷本《古代汉语》。先生讲到某个词的用法时借题发挥,说是日本学者对古汉语的研究用力甚勤,举的例子是古诗词中“处”(念四声)字的寄义及用法。日本学者通过研究发现,中国古诗词中的“处”既可以示意方位,意为“……的地方”,也可以示意时间,意为“……的时刻”。先生还叹息说:日本学者治学严谨,研究古汉语的深入水平有些地方甚至跨越中国学者。那堂课确实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,我听了中文系先生的叹息,对日本学者对“处”字用法的研究持有疑问,以是至今难以忘却。

“处”字的这一用法我一直铭刻难忘,读古诗词时遇到“处”字稀奇加以注意。然而,读古诗词究竟只是业余爱好而已,碰着“处”字的诗词句子不多不说,纵然碰着了也不能能去仔细推测加以研究。厥后购得张相先生的《诗词曲语辞汇释》一书,出于好奇,立刻去查阅“处”字,效果竟付阙如,不免有些失望。直到前几年读到《诗词曲语辞辞典》(中华书局,2014年),内里有一篇王锳先生为该辞典所写的序言,让我有关“处”字用法的疑问涣然冰释。

《诗词曲语辞辞典》

王锳先生说岳飞的《满江红》词首句“拊膺切齿,凭栏处,潇潇雨歇”的“处”字令人费解。作者所凭靠的是栏杆,已经指明地方,为什么还在后面加个“处”字呢?它应该另有另外的寄义和用法,王锳先生查遍了古今语文词典,包罗张相先生的《汇释》,仍然不得要领。于是在以后的阅读中,他也是碰着带有“处”字的句子就稀奇留心,通常不能当方位地方讲的,就逐例做成卡片。最后经由排比归纳、分析研究,效果发现“处”有时不指地方,而是指时间。我不知道王锳先生和日本学者谁发现在先,也不知道他们相互是否有所借鉴,不管怎样,他们的研究得到了一致的效果。我读到此处,不禁拍案叫绝,那时的兴奋水平,不亚于天文学家发现了一颗新星。

中华书局编辑部编的这部辞典汇集了张相先生《诗词曲语辞汇释》和王锳先生《诗词曲语辞例释》里的所有条目。由此看来,这部辞典里“处”的用法应该采自王锳先生的《例释》一书。王锳先生为了注释“处”字的用法日积月累念书做卡片,付出了艰辛起劲,搜集了大量的例子。本文限于篇幅,不能能将这些例子尽数列出,只能选择其中读者较为熟悉的诗词例句,窥一斑以观全豹。杜甫《述怀》诗:“……汉运初中兴,生平老耽酒。沉思欢会处,恐作穷独叟。”欢会处,即欢会之际也。刘长卿《江州留别薛六柳八二员外》诗:“江海重逢少,东南别处长。”别处,相别之时。顺便提一下,《王力古汉语字典》“处”(念四声)条同引刘长卿这两句诗,也标明“处”为时刻、时刻。估量是采取了王锳先生的研究所得。杨万里《儿啼索饭》诗:“朝朝听得儿啼处,正是黄粱欲熟时。”高九万《归寓舍》诗:“梅欲开时多是雨,草才生处便成春。”所引两个例子中,“处”均与“时”互文。行文至此,忍不住想起鲁迅先生《别诸弟三首》一诗中的两句:“最是令人凄绝处,孤檠长夜雨来时。”显然这里的“处”也是“时”的意思。再来看词,韦庄《浣溪沙》词:“瞥地见时可可,却来闲处暗思量,现在情事隔仙乡。”冯延巳《舞东风》词:“燕燕巢时帘幕卷,莺莺啼处凤楼空。”“处”与“时”也互文。柳永《雨霖铃》词:“都门帐饮无绪,依恋处,兰舟催发。”以及辛弃疾《踏莎行》词:“吾道悠悠,忧心悄悄,最无聊处秋光到。”“处”表时间之义显然。王先生还在曲和散文中找到了不少例子,不赘。上述诸例,足以证实“处”在古诗词里可以用来示意时间。

《唐宋词一百首》

《词百首英译》

《中原情怀——历代名诗英译及探微》           

我们在从事汉译外,尤其是古诗词外译时,要稀奇注意“处”字示意时间的用法,以免犯错。我手头所具古诗词英译本,似乎都还没有注意到这一点。以岳飞的《满江红》词开头为例,这几句词的意思是:我满怀激怒,凭栏远眺之时,一阵骤雨刚过。许渊冲先生《唐宋词一百首》(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,1991年):Wrath sets on end my hair, I lean on railings where I see the drizzling rain has ceased.许先生把“处”译成了“地方”(where)。柳永《雨霖铃》词中的“处”同样被译为地方:At the city gate/ Where we ‘re lingering late,/ But the boat is waiting for me to depart.看来许先生对“处”字示意时间的用法完全是生疏的。徐忠杰先生《词百首英译》(北京语言学院出版社,1986年)将岳飞《满江红》的前几句译为:My hair bristling with ire, I grimace in pain/ My grip on a rail, at a lull in a rain.应该说徐先生的译文可圈可点,at a lull in a rain的译法实在已经包含了时间看法。我母校浙江师范大学的卓振英教授从事古诗词翻译有年,积累了厚实的履历,他在《中原情怀——历代名诗英译及探微》(中山大学出版社,1996年)一书中也没有译出“处”表时间的寄义:I lean on the railings,/ Bristling in righteous wrath,/The spatt’ring rain beginning to withdraw.连系上述三位先生的译文,我建议译为:When I lean on the railings, my hair bristles with anger; and meanwhile I see the drizzling rain has ceased.是否稳健,请高明之士有以教我。“处”作时间解尚有一显例,那就是唐代诗人王维《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》中“遥知兄弟登高处,遍插茱萸少一人”。我查阅了徐忠杰、许渊冲、孙大雨诸位先生的英译,都没有把“处”字的时间意义给译出来。

徐忠杰:From afar, I know: my old friends today-- Would make an ascent somewhere just for play; The customary fern stuck in their hair, Only I was missing; all would be there.

许渊冲:I know my brothers would, with dogwood spray in hand, Climb up the mountain and miss me so far away.

孙大雨:I know full well my brothers all Would climb up the heights of a mount! Inserting cornus shoots in their hair, / They’d all miss one in their count.

最后,但不是最不主要的,我想趁此机会再次表达对美国哈佛大学荣休教授、著名汉学家宇文所安先生所译杜甫诗的佩服之情。宇文教授翻译上述杜甫《述怀》诗句如下:The Han’s Fate now for the first time rises anew,/ all my life I have been a lover of ale./ I yearn deeply for that moment of joyous reunion,/ and fear becoming a poor and solitary old man.他准确无误地将“沉思欢会处”的“处”译成了that moment. 我在宇文教授的启发下,将上文鲁迅先生的两句诗译为:The most depressing moment of all Is to accompany a lonely lamp on a rainy night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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